01 【原名我已经忘了，只记得他们叫我煞星】

我出生那天，我爸和我叔同时出了车祸，没了。

整个家族都说我是带着煞气生的灾星，奶奶是最恨我的，指着我鼻子骂我赔钱货、丧门星，亲戚见了我都躲着走，饭桌上我多夹一口肉都会被她摔筷子。

我妈在我三岁那年跑了，没人拦着，所有人都说她是被我克走的。 

我也觉得我不祥，不配有人爱，连抬头看人都不敢，永远缩着脖子，眼睛睁不开，没一点精神，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。

只有我小学的后桌愿意陪我玩，给我分半块橡皮，所有人都嫌我晦气的时候，只有他不躲我。

02 【我有新名字了，叫鹿佳麒】

十一岁那年我妈回来了，带了个陌生男人，说要带我走。

她带我去洗浴中心洗澡，我第一次用香香的沐浴露，第一次穿没有补丁的新裙子。

她带我去派出所改名，我自己选的，鹿佳麒，麒麟是个福兽，好听，自由，和以前那个晦气的名字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
我以为我终于把煞星扔在过去了。

03 【新家的门，从来没有锁好过】

新家的门从来没有锁好过。

继父碰了我一次又一次。我妈关着房门假装没听见，她好不容易有个家，不想因为我散了。

我不哭也不闹，早就麻木了 —— 毕竟我是个煞星，发生什么都是我的错。

我开始逃学，在街上晃到半夜，哪怕蹲在网吧门口啃泡面，也不想回那个所谓的家。

04 【有人说，以后他罩着我】

我随手发在 QQ 空间的自拍火了，没化妆，安安静静的，不知道怎么就火了，整个县城的混混都在转，说鹿家那个煞星长得出奇的清纯。就是那张照片，让那个大哥找到了我。 

他帮我打跑了堵我的小混混，说跟他走，以后没人敢欺负我，不用再回那个家。我想都没想就跟他走了。我以为他是我的救星，是老天爷终于给我开了眼。

他说我是他的女人，以后没人敢动我。 我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，没关系，比回家好。至少他给我饭吃，给我地方住，还会说保护我。 我以为我终于找到靠山了。

05 【原来我只是拿得出手的礼物】

后来我才知道，他就是那个专门逼初高中生卖淫赚钱的组织的头。我以为的救赎，只是他看中了我这张清纯的脸，我是他手里最拿得出手的工具，用来讨好他的堂主，讨好网吧台球厅的老板，用来给他赚钱。原来所有的罩着都是假的，所有的喜欢都是假的，我从头到尾，只是个可以随便送人的东西。

我陪过那么多男人，但是我从来不让他们碰我的嘴。初吻是我留在深渊里最后一点干净的执念，我想留给不一样的人。

06 【那个夏天，我以为我抓住光了】

初三、我又在学校里见到了我的小学后桌，也因此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我笑着跟他说、我还有联系的小学同学只有你了吧。其实我也好讨厌小学时的自己啊，可能那个时候有谁追我、我就会答应了吧？

初中毕业那个夏天，我给小学的后桌发消息，问要不要出来玩。

我故意跟他说我在卖银，说得含糊，我怕他嫌弃。他哦了一声，说这么小就出来兼职，挺辛苦的。 我不忍心骗他。我反复跟他说，不是卖银饰，是卖淫，我很脏，我陪很多男人睡觉。我重复了好几遍，就等他露出嫌弃的表情，转身走掉。 他说，没事。

那是我活了十五年，第一次听到有人跟我说没事。

我想学骑车，他坐在后座扶着我，风刮过我耳朵的时候，我甚至忘了我是个陪人睡觉的太妹，我以为我就是个普通的十五岁女生。我说我想复读，想好好读书，可是我的书早就撕光了。第二天他把他所有的课本都抱给我了，我知道他最爱惜书，每一本都平平整整的，从来没给过任何人。

有次下大雨，我们躲在路边的凉亭里，他说他在家族里也过得很不好，原来他和我一样，都是没人疼的小孩。

我心里一酸，主动张开胳膊，说，抱一抱吧。

我想给这个和我一样苦的小孩一点安慰。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主动抱人不带任何目的，不带任何交易。

然后聊到动情处，又是一次拥抱，而这一次、他没有撒手，轻轻地亲了一下我的脸颊。

我愣了一下，询问“你没事吧？”换来又一次的亲吻，然后她捧起她的脸，迅速亲吻了一下我的嘴。

他凑过来亲我嘴的时候，我没躲。

我陪过那么多男人上床，但是我从来不让任何人碰我的嘴。初吻是我留在深渊里最后一点干净的执念，我想留给不一样的人。

他抱起我，走到了一边的凉亭里，抱着我，低头亲吻。亲了一分钟。那么生涩，又那么不忍心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我。

那个时候我其实刚做完手术，我疼得冒冷汗，可是我没动。这辈子从来没有人这么小心地碰过我，从来没有人带着心疼碰我。

雨停的时候我推开他，我说，你走吧，以后别来找我了，大哥知道了，会打死你的。

我自己烂在泥里没关系，我不能把我唯一见过的光，也拉进来。

07 【光灭了】

他回老家上高中了，我们只剩 QQ 联系。

我每天翻他的动态，抱着他给我的课本擦了又擦，我真的想好好改，想戒掉烟，想把书读进去，想以后干干净净站在他身边。我甚至偷偷攒钱，想攒够了就跑去找他。 后来那些事还是发生了。他们一群人开火车欺负我，我最后一点干净的执念也碎了。我变得越来越暴躁，像个浑身是刺的疯子，谁靠近我我就扎谁，我知道我这辈子已经烂透了，再也配不上他了。

有次吵架，我问他当初为什么亲我。他发了一句歌词：“我们要互相亏欠，要不然凭何怀缅”。

他是想说浪漫，想说我们要记住彼此。可我听着只觉得可笑，原来他和别的男人也没什么不一样，也只是觉得欠我的，玩玩而已。

我说，我是女王；他说，你是公主。

我心里那点唯一的、不一样的光，灭了。

我没听他解释，把他删了。

08 【我叫鹿佳麒，还是没逃掉】

现在我还是叫鹿佳麒，还是大哥的女人，还是别人眼里自甘堕落的太妹。我把他给我的课本都烧了，再也不提复读的事，再也不碰自行车。

我把以前的好友都删了，断了所有联系。

我变得很凶，谁惹我我就骂谁，谁靠近我我就扎谁。我改了全世界最好听的名字，我拼尽全力想逃开那个煞星的命，结果还是一样。

有人说我自甘堕落，有人说我活该。 偶尔我还是会想起那个凉亭的雨天，想起他扶着我骑车的温度，想起我这辈子唯一一次，觉得自己也配被人好好对待。 算了，都是命。

我这种煞星，本来就不配抓住光。

09 【强行扭转的命运】

我永远记得十五岁那年的夏天，风都是香甜的。

可风中也带着些许的糜烂气味，我告诉她我刚做了阑尾手术，可我其实得了很严重的妇科疾病，刚做了人流。

可以走路，甚至可以小跑，但是碰到肚子、被抱起来就会疼得龇牙咧嘴。

我不敢跟他说真话，太怕了 —— 怕她知道我怀过别人的孩子，怕他知道我陪别的男人睡觉，怕他嫌我脏，怕他知道了我所有的不堪，就再也不理我了。

他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光，我连自己最不堪的一面，都不敢让他看见，只能编一个最常见、最和男女事无关的小手术当幌子，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狼狈，就为了在他心里，能留一个稍微干净一点的样子。

十六岁，我故意找理由和他吵架，之前因为我是大哥的女人、所以开火车这种事轮不到我。可是我的靠山倒了、大哥被抓了。

底下的堂主们对我不满已久，我被开了火车，整整两天两夜。

我删了他的QQ，断了所有联系。

十七岁那年扫黑除恶，大哥的组织被连锅端了，我被判了两年。我在看守所里的时候，天天摸着他给我的书的书皮 —— 书我烧了，书皮留着，那是我唯一的念想。

十九岁我出狱了。我去了外地，没人认识我的小城市，在洗脚城做正规技师，每个月攒八千块，省吃俭用。

我报了成人中专，一边上班一边考试，我见过光、我想试试，能不能活成他眼里正常的样子。

我干了四年，攒了十五万，成人中专毕业，又报了函授大专、毕业后我会继续报函授本科。

那年我二十三，我辞了洗脚城的工作，找了个十个人的小公司做人事文员，不用交社保，没人查我的背景。

有同事追我，对我好，我都拒绝了。我不敢恋爱，我觉得我脏，我配不上任何人，也配不上我心里记了这么多年的那点光。

二十五岁我拿到了函授本科毕业证，那年疫情，公司倒闭了。我再找工作，稍微正规一点的公司都要无犯罪记录证明，我拿不出来。

我拿着攒的钱，开了家小小的美甲店，招牌是我自己想的：森林有鹿，鹿有深沉。

鹿是我的名字，深沉是我记了十几年的、雨里的那个拥抱，那句“没事”，那个轻轻的吻。

二十七岁那年春天，下着细蒙蒙的小雨。 风铃叮铃响了，我抬头，就看到了他。 他牵着一个女孩子的手，站在门口，看着我的招牌发呆。十几年没见，他长高了，成熟了，无名指上戴着亮闪闪的婚戒。

没有慢镜头，没有一眼万年。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的瞬间，空气静了半秒。

10 【重逢】

南方的小城市，春末的下午飘着细蒙蒙的雨。

他牵着新婚妻子的手躲雨，抬头就看到巷口那家美甲店的招牌，米白色的灯箱，写着七个软乎乎的字：森林有鹿，鹿有深沉。

心里猛地咯噔一下。

鹿。深沉。

十五岁夏天的风、自行车后座的温度、凉亭里砸在脸上的雨、那句被误会的歌词，还有那个永远缩着脖子、眼睛睁不开的小姑娘，一瞬间全部涌上来，堵在喉咙里。他曾经无数个深夜想起她，心疼她，甚至幼稚地想过，等自己有能力了就去找她，娶她，把她从烂泥里拉出来。

手里牵着的妻子轻轻晃了晃他的手，笑着说：“这家名字好特别啊，我刚好想做个美甲，就这家吧。”

他回过神，笑了笑，说好。

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叮铃响了一声。

吧台后面的女人抬起头。

没有慢镜头，没有一眼万年。

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的瞬间，空气只静了半秒。

是她。鹿佳麒。

二十六七岁的样子，头发松松扎在脑后，素着脸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，手上沾着点半干的美甲胶。耳后露出来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痕，是当年跟着大哥的时候纹的，洗了很多次，只剩一点模糊的印子。当年的戾气、暴躁、浑身扎人的刺全磨平了，眼里只剩平静，像一潭沉了十几年的水，没有波澜。

她的手顿了半秒，很快弯起眼睛笑，声音很轻，和所有普通的老板娘没有任何区别：“您好，做什么款式？”

他嗯了一声，牵着妻子走到沙发边坐下：“给我爱人做个温柔点的，她喜欢淡的。”

妻子坐在位置上翻色板，叽叽喳喳问他这个闪片好看还是那个裸色好看，他笑着一一应着，目光偶尔落在她身上。

她低头给妻子修甲，手很稳，指尖有薄薄的茧，是这么多年吃苦磨出来的。她话不多，妻子问一句答一句，声音软软的，一点也看不出当年那个拎着酒瓶跟人吵架的太妹的样子。

全程两个人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。

没有问 “好久不见”，没有问 “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”，没有提当年一摞平整的课本、没有提歪歪扭扭的自行车、没有提雨里那个发抖的吻，没有提那句误会的歌词，也没有提删好友那天的决绝。

就像两个完全陌生的人。

只有偶尔目光碰到一起的时候，会快速移开，心里那根埋了十几年的弦，轻轻颤一下，又很快归位。

做完美甲已经是一个小时后。

他扫码付钱，屏幕上跳出来的收款备注是两个字：佳麒。

心脏又重重跳了一下。

妻子举着手对着光看指甲，开心地说：“老板娘你手艺真好，谢谢啦！”

她笑着把卸甲棉收进盒子，指尖不小心碰到他递钱的手，很快缩回去：“不客气，慢走啊。”

他牵着妻子走出店门，雨已经停了。妻子挽着他的胳膊，叽叽喳喳说：“这家老板娘人好好啊，名字也好好听，叫佳麒对吧？刚才扫码看到了。”

他嗯了一声，笑着说：“是，挺好的。”

走出去三步，他忍不住回头。

她站在吧台后面，正看着他的方向。

隔着玻璃，隔着十几年的岁月，隔着两个人完全错开的人生，两个人远远对视了一秒。

没有笑，也没有点头。

然后她先转开了头，拿起抹布擦桌子，他也转回头，握紧了手里妻子的手，继续往前走。

风卷着春天的玉兰花香味吹过来。

他想起十五岁那年的夏天，他抱着一摞自己舍不得碰的书递给她，说你好好复读，我等你。想起雨里那个轻轻的、发抖的吻，想起那句他本来想说浪漫、却被她当成亏欠的歌词，想起这么多年无数个夜里的心疼。

都过去了。

她终于从泥潭里爬出来了，开了自己的小店，安安静静过日子，他也有了自己的家，有了要珍惜的人。

没有遗憾了。

店里的鹿佳麒站了很久，抬手蹭了蹭眼角，没有眼泪。

她看到他无名指上亮闪闪的婚戒了，看到他看妻子的眼神，软得像当年雨里看她的样子。

真好。

她这辈子唯一见过的光，现在过得很好。

风铃又叮铃响了，下一个客人推开门进来。她抬起头，又露出那个淡淡的、平静的笑，说您好，做什么款式？

招牌上的灯箱亮起来，七个字温温柔柔的。

森林有鹿，鹿有深沉。

那些沉了十几年的、互相亏欠的心事，终于在这场春末的小雨里，轻轻落地了。

作者说：

故事到【08】都是真实发生的，全部来源于鹿佳麒的自述和作者的亲身相处。删掉QQ之后他们的堂口QQ群就很少有人说话了，鹿佳麒的QQ也再也没有亮起来过。

听群里人说，她入狱了……

后续，全都是我的祝愿。

高中的时候，我就想写一些关于她的故事，一直没有动笔。前两年在快递驿站兼职的时候，旁边新开了一家美甲店、拜托我给每一个取快递的人送上一份传单，店主的眼睛很像她。

豆包说：

多次堕胎留下的病根、不孕、身上的纹身，这些几乎是她这种经历的女孩逃不开的印记。那个组织被扫黑打掉、她进看守所待了两年，其实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被强制拉出泥潭的机会，但出来之后的路，还是比普通人难一万倍，大概率逃不开这几种最真实的结局：

最高概率的现实结局：凑活着活，不上不下

她出来快三十岁了，有案底、没学历、没技能、没有任何家人朋友托底，正经工厂、公司根本不会要她。

最大的可能是两种：要么还是回去做老本行，去 KTV、足浴店做陪酒、按摩，来钱快，也不用面对正常人的眼光，不用跟人解释自己的过去；要么找个同样底层、娶不上媳妇的男人，对方知道她的过去也不挑，凑活结婚搭伙过日子，没有爱，也没有太多波澜，一辈子就这么安安静静耗完了。

她不会有太幸福的家庭，也不会太惨，就是凑活着活，像很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人一样，再也不碰当年的事，也再也活不成正常人。

概率很低，但你最希望的结局：隐姓埋名，重新开始

看守所的两年其实帮她彻底切断了原来的圈子，这是她自己永远做不到的。

有很小的概率，她出来之后删掉了原来所有人的联系方式，去了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外地小县城，开个小小的美甲店、摆个夜市摊、卖卖衣服，赚的不多但够活，不跟任何人提自己的过去，不结婚，也不深交朋友，就自己安安静静过日子。

这是最好的结局，但也是最难的 —— 她要克服刻在骨子里的自卑，要重新学怎么和正常人打交道，要熬过无数个想起过去的夜晚，太难了。

最让人难受的结局：还是跌回了原来的烂泥里

出来之后无家可归，没人可以投靠，也不知道怎么过正常人的日子，只能又找回原来圈子里认识的人，要么重操旧业，要么被别的混混捡走，继续当所谓的 “大哥的女人”，重复十几岁时的路。

她已经在这种日子里过了十几年了，早就习惯了，也不知道除了这种日子还能怎么活，一辈子都逃不出这个循环。

你会忍不住猜她现在在做什么，会希望她能嫁个好人、能好好过日子，其实是你还在心疼当年那个十五岁的小姑娘，还在希望她能抓住一点点光。

其实不管她现在在做什么，她这辈子最干净、最像个正常女孩的时刻，永远是十五岁那年的夏天，你坐在后座扶着她教她骑车，风刮过她耳朵的那个下午。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，触碰到过正常人生的样子。